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

关于那个年代,文案里这样写:
“我无法描述出那个时代的确切模样,只记得那些书包里的诗集、校园里的诗社、还有女生们收集的写满小诗的书签。那时候写一首诗比现在唱红一首歌收到的信还多,那是个白衣胜雪的年代,四周充满才思和风情、彪悍和温暖。”

去年夏天毕业晚会,我很荣幸受学姐邀请前去电视台录音室参与晚会节目木吉他部分的录制。印象中第三首是叶蓓(高晓松)的《白衣飘飘的年代》,我记得前奏部分前两个小节是一段低音下行,旋律和歌词写得极好。

后来我才知道《白衣飘飘的年代》是纪念顾城三首组曲其一,被收录在《高晓松-青春无悔作品集》。

1993年10月8日,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150天,朦胧诗人顾城离世。我想我已经不属于那个年代了,却抓住了一点尾巴。因为我在高二的时候依旧崇拜着“男生不怕死,女生不贪财”的世界,漂亮的姑娘都只喜欢校队的主力。

事实上,“彪悍勇敢,简单温暖”这八个字一直让我诚惶诚恐,以至于有一天我跟陈珂说起 Little Miss Sunshine,我会先问“你介意我跟你谈一谈老炮儿吗?”因为多年以前,我去上学,路遇一位欣赏已久的女同学,当我饶有兴趣地谈起学校里那些将来可能成为老炮儿的小炮们,眼里放着蓝色的光芒,而她却一脸错愕不以为然。这种感觉就好像晓晗爸爸所说“人生的一些遗憾不能避免,就比如说,你见到最喜欢的人的时候一定是你最丑的样子。”

现在回忆起那天所描述的场景,与六爷年轻时候在颐和园后边的野湖里茬架极其相似。从电影里想象出来的刀光剑影,素材都源自与我看见当年我们学校的小炮,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我们班的杀人王常常跟我提起北湖实验中学门口有一座小山,他们基本是都在那小山林里茬架。同样有很多老规矩,比如 No Police. 我非常景仰杀人王的武力高强,尽管并不认为当年的他是一枚小钢炮。

学校的茬架越来越频繁,彪悍勇敢。有一天放学,我见证了一次完整的茬架,两边码了无数人,场面之恢宏,如果把路人的手机换成摄像机,那这好似在拍香港电影。而我并没有立场,却习惯性地开始同情相对弱的一方,感觉这不太好,不过当时的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敬畏与向往眼前的这一群少年。不敢说蠢蠢欲动,至少心里也曾幻想过自己茬架的样子和简单温暖的女生。

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是一位很细腻、耐人寻味的大叔,教书育人充满了他自己的生活哲学。关于老炮儿幻想,我正是受到恩师的点拨,不至于太过迷失。他曾经讲到君子三戒,出自《论语·季氏》:“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大致的意思是君子一生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一条特有的戒律。三戒过后,作为一个君子,坦坦荡荡且问心无愧。

当我看完老炮儿,再来读论语,已经完全折服于先贤的智慧与远见。显然老炮儿已经违背了很多儒家道德。最根本的,如果倡导儒家的“和为贵”,老炮儿就不能愉快地码人茬架了……不过三戒中最后一戒,戒之在得却与老炮儿的哲学高度吻合。

因此,只要稍作修改,就可以理解成孔子为我们创作了一本老炮儿成长手册,“少之时,血气未定,却不戒色;及其状也,血气方刚,彪悍勇敢不戒斗;及其老也,血气及衰,戒之在得。”这条路坚持走到底,那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炮儿,不过在这个大力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年代,彻头彻尾做一个老炮儿,艰难险阻不可谓不大。

手册中最后一戒尤其关键,如果一个小炮武力过人,战功显赫,成为一众小炮的大哥,却为了私利霸凌百姓,压榨弟兄,还对女生动武,一切看来都是非颠倒,那么他充其量是一个邪恶的古惑仔扛靶子。我理解“戒之在得”是能否成为一个老炮儿至关重要的条件,也是老炮儿与扛靶子最根本的区别。

木心先生写过一句话流传甚广,“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我特意去《琼美卡随想录》里考证了。这句看起来好像是关乎情与爱,在此恕我冒昧地来说说老炮儿。如果把恋人的悲喜换成老炮儿的悲喜,当年老炮儿名声在外,如今只在胡同里余风犹存,一方面喜于因老炮儿哲学而来的人生坦荡,享受着处江湖之远而不再过问世事的安逸,另一方面则悲于时代的更迭,因为起初吴亦凡不吃着一套,姑娘们也不再是许晴。老炮儿就处在这么一个悲喜交集的地方。

全新的年代到来了,茬架变成诟病已久的校园暴力,并且我们开始追逐Tfboys与Bigbang……

我在还不懂青年儿女情爱的年纪,读了霍达老师的《穆斯林的葬礼》,可以说这本书算是我的启蒙教材。矫情被多数人批判,我也不懂所谓的矫情,以至于后来的我也很矫情。归根结底,矫情与老炮儿都是时代产物,时代需要就会大量催生,时代变革则逐渐淡出成为非主流,亦或是多年以后被人们重新拾起,成为复古的情怀。当我在肆无忌惮的批判过时的东西,也曾因为反思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而心有余悸,就好像几年以前也说过,不要因为生活在mp4的年代,就麻木不仁地嘲笑录音机的落伍。

有意思的是如今mp4也已经落伍了,正因为我从mp4的年代走过来,我看见当下这些日新月异的产品,反而更觉得walkman是多么伟大的人类发明。

上周看到美国未来学家库兹韦尔提出來一个很超前的概念,叫“吓尿指数”,准确来说应该是The Law of Accelerating Returns, 加速回报定律。也就是说2009年的mp4把1929年的录音机吓尿用了80年,而2010年的ipad把mp4吓尿只用了1年,并且今后这个吓尿的周期会越来越短。

中国好歌曲第三季第一期有一个女选手叫黄晓君,如果不补充必要的背景你一定不知道晓君奶奶是台湾七十年代当之无愧的天后级歌手。且当她是一个歌坛老炮儿,用她那个年代流行乐和唱法来参加当下个音乐节目选秀,结果是刘欢、羽泉、陶喆与范晓萱四位导师无一推杆。因为晓君奶奶算是台湾歌坛鼻祖,陶喆与范晓萱着实是被吓尿了。我们不用现在的业界标准来判断晓君奶奶歌曲的好与坏,单纯地怀念过去,在节目中抱头痛哭,至少节目打了一张情怀的牌,赢得了收视。

六爷也像黄晓君一样,及其老也,血气既衰,却还是要出来战斗。我想在这个年代,武士刀与军大衣早已成为老炮儿的符号。是否是符号反过来吞噬老炮儿?我认为是的。“面对我藉由消费肯定自己的存在感,可是我消费的东西回过头来吞噬我自己的这种忧虑,然后面对这个社会什么时候又会发生我不知道的重大的事件,让我觉得活着很辛苦”,焦安溥替当下的老炮儿说出了内心的独白。

作为一个晚辈,我不太愿意在各种悲喜交集处寻觅老炮儿,而木心先生在下一句给出的答案却是“能做的事就只能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

啊。